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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博manbetx怎么提款|译者||李伟荣:汉学家闵福德与《易经》研究

2020-01-11 16:22:24
由于译者与出版社均名闻全球,这一译本的出版很可能将在英语世界或西方再次掀起一股《易经》热。本文在评介汉学家闵福德的汉学成就及其翻译思想时,尝试引入新近出炉的《易经》译本进行微观评估与分析,希望以此引起国内外汉学专家及易学研究者的共同关注与探讨。1999年,闵福德应企鹅出版社邀请复译《孙子兵法》,该书被列入《企鹅经典丛书》并于200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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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博manbetx怎么提款,本文来源:原载《中国文化研究》2016年第2期,第150-162页

转自:浙大译学馆

摘 要:闵福德(john minford)是资深汉学家,早年以翻译中国经典小说《红楼梦》后四十回而名闻国际汉学界。其后,他翻译的《孙子兵法》和《聊斋志异》被企鹅出版社相继出版,并取得了很大反响。近期企鹅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翻译的中国群经之首《易经》,该译本不同于现有以理雅各、卫礼贤等知名学者为代表的译本,而是采用直译处理,通过类似于中国经典的传统注疏编译形式,从而使读者更易于阅读和接受。本文主要从闵福德的主要汉学成就与翻译《易经》的缘起、英译《易经》的翻译思想及其策略、易学思想内涵等三方面进行评述。最后指出闵福德的翻译实践对于中国文化对外传播无疑是一个成功范例,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和现实价值。

关键词:《易经》;闵福德;翻译思想;易学思想;中国文化对外传播

2014年10月30日,由世界知名汉学家闵福德(john minford,1946—)译就的《易经》由企鹅出版社旗下的维京出版社(viking)出版,收入企鹅经典丛书(penguin classics)。该书于2015年12月又推出了豪华精装版(penguin classics deluxe edition)。由于译者与出版社均名闻全球,这一译本的出版很可能将在英语世界或西方再次掀起一股《易经》热。本文在评介汉学家闵福德的汉学成就及其翻译思想时,尝试引入新近出炉的《易经》译本进行微观评估与分析,希望以此引起国内外汉学专家及易学研究者的共同关注与探讨。

一、闵福德的主要汉学成就及翻译

《易经》的缘起

作为著名的翻译家和汉学家,闵福德的主要成就是将包括中国典籍在内的中国文化绍介并翻译到英语世界,具体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1.典籍英译

闵福德曾翻译《红楼梦》后四十回(后两卷),前八十回(前三卷)由其业师暨岳父、国际著名汉学家霍克思教授翻译,收入企鹅经典丛书,共分五卷。该译本因为出版社的不同凡响和首译者霍克思教授的杰出汉学成就,为青年闵福德带来了极大的学术声誉。1999年,闵福德应企鹅出版社邀请复译《孙子兵法》,该书被列入《企鹅经典丛书》并于2002年出版。他还选译了《聊斋志异》中481则故事中的104则,书名沿用翟理斯(herbert a. giles)的英文译名strange tales from a chinese studio。闵福德1991年开始翻译《聊斋志异》,历时15年,收入企鹅经典丛书,2006年出版。据卢静介绍,该译本的中文对照本主要选择了张友鹤的《聊斋志异》会注会校会评本和朱其楷的全新注本《聊斋志异》,另外闵福德译本前有长篇的序言、译本后有《聊斋志异》译文、术语表、长达63页的注释以及对于研究《聊斋志异》的学者颇具价值的参考文献。[1]2014年10月底,他在企鹅出版社出版《易经》(收入企鹅经典丛书),目前又接受了企鹅出版社的邀约,正在翻译《道德经》。

2.现代作品英译及译审

闵福德在现代作品方面译有金庸的武侠名著《鹿鼎记》(the deer and the cauldron)[2],该书第一、二、三卷分别于1997年、1999年和2002年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闵福德夫妇还审订了恩沙(graham earnshaw)费时10年而译就的金庸武侠名著《书剑恩仇录》(the book and the sword),并于2005年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他翻译梁秉钧(也斯)的短篇小说选《岛和大陆:短篇小说选》(islands and continents: short stories),于2007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

3.编选和编译各类文选

闵福德与柳存仁合编《中国的中产阶级小说:清代至民初言情小说》(chinese middlebrow fiction: from the ch’ing and early republican eras),于1984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与宋淇合编《山上的树:中国新诗选》(trees on the mountain: an anthology of new chinese writing),于1984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与白杰明(geremie r. barmé)编译《火种》(seeds of fire: chinese voices of conscience),于1987年由纽约的hill & wang出版公司出版;与庞秉钧和高尔登(séan golden)编译《中国现代诗一百首》,于1987年在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该选本于2008年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再版,标题改为《中国现代诗选》(英汉对照);与黄兆杰(siu-kit wong)合编霍克思关于中国文学的选集《古典、现代与人文:中国文学论集》(classical, modern and humane: essays in chinese literature),于1987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与刘绍铭(joseph. s. m. lau)合编的《含英咀华集》(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antiquity to the tang dynasty)第一卷于2000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被誉为“海外中国古典文学英译作品的百科全书”。[3]翻译《中国民间故事》(favorite folktales of china),该书由著名民间文学研究专家、民俗学家钟敬文作序,著名连环画画家贺友直等插图,1983年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翻译侯一民画集《同一个月亮 同一个心:古代寓言诗画三十幅》(one moon one heart: thirty ancient chinese fables),该画集由刘征题诗,2009年在纽约的m james fine arts出版社出版。

4.散见于各种刊物或选集中的

翻译作品或著述

翻译缪越的文章“论词”(the chinese lyric),于1980年被收入由宋淇主编的《无乐之歌:中国词选》(song without music: chinese tz’u poetry)中;编辑并英译杨宗翰校注的《梦乡谈易》(mengxiang discoursing on thei ching)[4];在欧阳桢(eugene chen eoyang)和林耀福合编、出版于1995年的《翻译中国文学》(translating chinese literature)中回顾他翻译《红楼梦》的经历并撰写文章“pieces of eight: reflections on translatingthe story of the stone”;翻译“津门杂记外编初稿”(draft sketches from a tientsin journal, 1980—1982),并于2010年3月发表在china heritage quarterly第2期上。另外,作为文学翻译期刊《中国文学》(chinese literature)、香港《译丛》(renditions)和台湾笔会季刊(the chinese pen)资深的翻译家和译审,闵福德长期为这三家期刊提供翻译文学作品并评审其他学者的译稿。

由上文可知,闵福德翻译与研究中国传统经典文化的成果极其丰富。近年来,尤为值得关注的便是他对《易经》的研究与翻译。

闵福德从接触《易经》到最后翻译《易经》包括许多因缘,其中有四件事值得提及,那就是早期接触《易经》、受企鹅出版社邀请翻译《易经》、试译《易经》和相关文献以及参与大型国际翻译合作项目《五经》。了解闵福德的翻译缘起及其《易经》研究背景对于我们进行中国文化对外传播具有典型的借鉴意义。

他接触《易经》,最早是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师从柳存仁[5]教授时,柳存仁教授曾引用《易经》内的字句鼓励闵福德;而且,闵福德认为《易经》是一本非常奇特的书,过去四十年来,他面对一些重大决定时都会参考它,以此了解自己的处境,并思考未来的方向。[6]

闵福德自己坦言,是企鹅出版社主动邀请他翻译《易经》,那时他刚刚完成《孙子兵法》的翻译并出版。据管黎明介绍,2002年《孙子兵法》英译本出版时,有人在采访时提到《易经》,结果出版社很快就向他发出邀约,希望他能翻译一部完整的《易经》,将这部中国经典呈现给西方读者,于是双方就签订了翻译合同,这部作品的翻译持续了整整12年。[7]

试译《易经》和相关文献的经历为闵福德正式翻译《易经》夯实了基础,他在2009年撰写文章“嘉 the triumph: a heritage of sorts”时便翻译了《易经》中的“离卦”。[8]在香港中文大学担任《译丛》编辑期间,他协助杨宗翰整理其校注并英译了《鸿雪姻缘图记》,其中就涉及到《易经》的内容,具体指的是他2010年发表于《中国遗产季刊》(china heritage quarterly)总第21期上的《梦乡谈易》(mengxiang discoursing on thei ching)一文。

二、闵福德英译《易经》的翻译思想

及其策略

在闵福德的《易经》英译本出版之前,国内外已经出版的英译本有一百多种,如果加上其他语种的话,预计有几百种之多。在亚洲,《易经》主要传播至日本[9]、韩国、朝鲜[10]、越南、新加坡等国家。而在西方,则主要传播至英国、法国、德国、俄国、美国、意大利、奥地利、葡萄牙等国。西方《易经》翻译史和研究史,肇始于法国耶稣会传教士金尼阁(p. niclaus trigaut, 1577—1628),其后辈柏应理(philippe couplet, 1623-1693)汇编了《中国哲人孔子》(也称《西方四书直解》)。此外,莱布尼兹(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1716)、雷孝思(jean baptisde régis,1664-1738)、麦丽芝(canon thomas r. h. mcclatchie, 1812-1885)[11]、理雅各(james legge, 1815-1897)、卫礼贤(richard wilehlm, 1873-1930)、荣格(karl g. jung, 1875-1961)、辜理霭(richard allan kunst,1943-)和司马富(richard j. smith,1944-)、夏含夷(edward shaughnessy,1952-)等众多学者都为《易经》在西方的传播与接受做出了贡献。[12]

尽管西方有如此多的《易经》译本和研究著作出现,但是闵福德的《易经》译本自有其自身的意义。通过细读闵福德的《易经》英译本,本文发现闵福德的翻译思想可以归纳为“忠实原著,贴近读者”,而其翻译策略则主要可概括为:追溯本义、秉承直译、充分发挥译者主体性。

1.追溯本义

追溯本义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针对《易经》通行本和《周易》古经,采用不同的翻译,以突出其本义。对于卦名的翻译,《易经》通行本中的第一卦为“乾”卦,表示“天”之义,所以译为“heaven”[13];而《周易》古经中则为“倝”,表示“日出”[14],所以闵福德译为“sun rising”[15]。闵福德还提到,翻译时,由于古汉语本身内在具有含混的本质,所以每一个表示卦名的字符均有多重解读的可能性,可以表示很多事物,例如第一卦可以分别指代星群(asterism)、天和太阳,而在马王堆的帛书《易经》里这一卦则是“键”,一般有“bolt”或“linchpin”之义。而且,闵福德继续指出,正是《易经》可以同时表示许多不同事物,这种多变性,是古汉语具有很强的模糊性的早期表现,很多个世纪以来中国哲学和诗学传统据此而得以演进。[16]

二是考索西方学者翻译《易经》关键词的源流,还其本义。以“元亨利贞”四字为例。“元”这一字符,甲骨文写成“”或“”,闵福德将其阐释为“一个有头之人”,所以可以翻译为“great”(大)或“supreme”(至高无上),并指出理雅各将其翻译为“great and originating”(大而始)。颇具争议的是第二个字“亨”,现在很多人认为本质上它就是“享”,或者与之息息相关,表示“sacrificial offering”(祭品)之义。闵福德指出,高本汉认为这两者同源,甲骨文写成“”,像祭祖或占筮的庙宇,其重要性在商周时期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霍克思也注意到商代礼仪中动物作为祭品的规模和重要性;同时,闵福德也注意到了中国古代历史上义理学派的注疏者(宋代新儒家程颐和朱熹时代到达顶峰)将“亨/享”注释为“统”,因此西方易学家将其翻译为“connecting”、“getting through”、“penetrating”、“accomplishing to completion”,由此而得出“success”(成功)或“fortune”(亨通)这样的解释和翻译,由此一来,这(两)个字所指的祭品和礼仪的维度便逐渐消失;18世纪耶稣会士便紧紧遵循这种阐释,因此他们用拉丁语penetrans来翻译“亨”字,19世纪的英国新教传教士、翻译家理雅各因此将其翻译为“penetrating”;卫礼贤及其追随者将其分别翻译为“gelingen”(德语)、“success”和“réussite”(法语),均表示“成功”;而闵福德本人则将“亨/享”翻译为“fortune”(亨通)或“sacrifice received”(接受到的祭品)。通过同样的方式,闵福德分别辨析了“利”和“贞”的意义,从而将“利”翻译为“profits”或“profitable”,而将“贞”翻译为“steadfast”(坚固)或“augury”(占卜)和“divination”(占筮)。[17]

2.秉承直译

在具体的翻译中,闵福德的基本翻译策略是直译,因为他信奉四海之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并将此作为自己的翻译信条。[18]尽管翻译时他通篇采用直译的方法,不过也偶有无法直译之处。遇到这种情况,闵福德则对此进行说明,或引用中外易学家的论述来佐证自己翻译的恰当,或是直接对此进行诠释,根本目的就是要让西方读者能够较好地理解他所翻译的《易经》。笔者试从以下两种情况予以说明:

(1)关于专有名词的翻译

对于专有名词,闵福德提供了《词汇表》,一方面给出了专有名词的翻译,另一方面也提供了对这些专有名词的说明和解释[19],读者在阅读中遇到不明确之处,可以方便地得到关于这些专有名词的翻译和解释,有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化,这是西方学者较为常用的一种处理方法;同时,闵福德在翻译中国传统经典中的一些著作时,没有采取通用的现代汉语拼音或威妥玛式拼法,而是对此进行了翻译,例如将《庄子》翻译为book of master zhuang,将《管子》翻译为book of master guan,他将“老子”翻译为“taoist laozi (master lao, the old master, sometimes written lao tzu)”[20],不但表明了“老子”的身份,而且还将“老子”的文化内涵以及以前的译名都标识出来了。再次,闵福德对于富含意蕴的专有名词进行辨析,例如“龙”,他分别引述了朱熹、王夫之、庄子、《说文解字》、巫鸿、管子、闵建蜀等中国学者或著作中的相关论述,西方学者如理雅各、于连(françois jullien)和卫礼贤等基本上接受了中国学者的观念,而罗伯特·拉格利(robert ragley)则认为中国考古文献几乎将所有想象出来的动物都看作龙。《管子》认为龙生活在水中,有着水的五种颜色,是一种精灵,可以变小,小到蚕或毛虫那么小,也可以变大,大到覆盖整个世界;上能飞到云端,而下能潜到深渊;并且能够不时变化,上天入地,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闵福德指出,这显然跟西方的龙完全不一样,因为西方的龙能够喷火,而且很邪恶,所以圣乔治(st. george)才要将其杀死。[21]在此基础上,闵福德顺势将龙脉(dragon veins)、龙穴(dragon hollows)和龙的传人(heirs of the dragon)等概念传授给西方读者。[22]再如“孚”的翻译。因为《易经》早期注疏者将其解释为“诚”或“真”,所以中外学者和读者都按这种方式理解,将“孚”翻译为“sincerity”,卫礼贤将第六十一卦的卦名“中孚”译为“innere wahrheit”(贝恩斯将其英译为“inner truth”),而闵福德指出,这样翻译是按《圣经》而理解的,他在译文的第一部分《智慧之书》大致都遵循这种理解,并且采用“good faith”来译这一基本概念;不过,郭沫若经过研究曾首次指出“孚”原指战俘或战利品,受其影响,闵福德在译文的第二部分《占筮之书》将“孚”译为“captives”。[23]

从表1可以清楚地看出,闵福德基本是直译,他将原文的意思全部都翻译出来了。值得注意的是,闵福德没有按中文原文排列,而是将他的翻译排列成类似于诗行的模样。这样做的基本考虑,笔者认为是便于突出中文的构造结构,并且也便于译者强调他翻译时的重点。例如“龙德而隐者”,他翻译成:

he possesses dragon power,

but stays concealed.

这里,闵福德添加了英文中所需的主语“he”,而“龙德”则翻译成首字母都大写的“dragon power”。对闵福德而言,“德”就是power或strength,而且都是内在的,所以他将“德”译为“inner strength”或“inner power”,是自我修养的结果,是道的显现或道的力量。[24]至于“he”具体指代什么人或什么事物,从翻译中看不出来。另外,从其排列来看,这样的排列正好将“龙德”和“隐者”分成两行,读者读起来也就一目了然。

表1 《乾》卦《文言》英汉对照

3.充分发挥译者主体性

同时,闵福德在翻译时,并非完全按照中文原文来进行翻译,而是有选择性地进行,这样既使译文更为简洁,又让读者读到密切相关的材料,而直接忽略掉闵福德认为不相关的材料。例如,《乾卦·文言》阐释“潜龙勿用”时,闵福德并未按通行本来翻译,而是将与“潜龙勿用”的话语全部集中在一起,所以就成了“(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世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潜龙勿用,)下也。(潜龙勿用,)阳气潜藏。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25]而括号中的文字,闵福德就没有翻译出来,也许是为了使文气更通畅而更像英语。这是闵福德《易经》翻译的一大特点。

表1中,闵福德将“下也”翻译为“in lowly place”,其中“lowly”作形容词,表示“low or inferior in station or quality”或“inferior in rank or status”,即“地位低的”,与“low”相比,显得更古雅,用来翻译《易经》这样的文本,确实是非常恰当的。我们通览全书的翻译时,也可以看到闵福德有时候在英文译文之后还借用前辈译者的拉丁文译文,以使其文本显得很古雅。

闵福德在《易经》英译本中将自己对《易经》的理解加入其中,用他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jm标识出来,与古今中外易学家的诠释融为一体,这既表明了自己的易学思想,也便于读者对比阅读其他学者的易学思想,从而使《易经》这一本古老的中国经典焕发出了新的特质。这一做法,颇为类似于中国经典的传统注疏。详情可见下表:

表2 闵福德的注疏与《易经》的传统注疏之比较

从表2左栏可以看出,闵福德翻译了乾卦第四爻的《文言》部分的相关内容之后,进行了诠释。首先,他引用了程颐、朱熹(均为《易经》诠释中宋易的代表人物)的相关诠释与发明;接着引用了闵建蜀(mun kin chok,他将中国传统哲理尤其是《易经》应用于现代管理)的诠释和发挥,闵建蜀认为作为一位领导,在紧要关头必须冷静而非冲动地做出继续与否的决定;最后的jm指他自己,即john minford的首字母缩写,这里可以看出他自己是结合或者是说借助陶渊明的一首诗歌来理解或让读者理解这一爻的意义的。此处闵福德征引的是陶渊明的《感士不遇赋》(rhapsody on scholars out of their time)中的一段:“靡潜跃之非分……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这里的种种诠释和发挥均与《文言》中的相应部分非常切合:“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表2的右栏则是《周易折中》中就“乾卦”第四爻爻辞的注疏,分别是朱熹的《周易本义》、程颐的《伊川易传》、俞琰的《周易集说》以及程迥、李过、林希元和陈琛等对乾卦第四爻的诠释。

从表2两栏各位易学家的易学诠释的排列情况看,英文与中文的情况非常类似。由此可见闵福德对中国传统注疏的认同与践行。这样处理的好处就在于,便于著者将各种不同的观点并置在一起,方便读者去甄别,同时著者也可以较好地将自己的意见插入到文本之中,让读者明确著者对此问题的思考和观点。跟《周易折中》中所引述的易学阐释不同,闵福德的诠释和发挥更为确定,而且其应用性更强,这对于西方读者而言应该更有帮助。

综而论之,闵福德英译《易经》的翻译思想有如下三个主要特点:(1)贴近原著,方便各类读者的阅读。因为这本书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包括全书开篇有一篇导论,而书中的两个部分“智慧之书”(book of wisdom )与“青铜时代的占筮”(bronze age oracle)前也有两篇导论,解释如何占卜,解释伏羲卦序、六十四卦表、分类的详注书目、中国和西方对《易经》进行注疏和研究的学者列表等等。因此,阿德勒(joseph a. adler)认为,任何对《易经》有特殊兴趣或对中国文化有着兴趣的读者,都能从本书中获益良多[26];(2)闵福德的《易经》英译不同于理雅各和卫礼贤的翻译,因为他们俩都有中国学者做助手,都反映了宋代程朱学派的思想,卫礼贤更是带着浓重的德国理想主义和荣格心理学的色彩;也不同于孔理蔼(richard a. kunst)和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专注于周朝《易经》原文的做法,更不同于林理彰(richard j. lynn)只翻译《易经王弼注》的方法,他认为《易经》既是一部“智慧之书”,也是一部“青铜时代的占筮”,同时也是一种游戏,所以他的翻译采取上述方法,将全书分为两部分,而且兼采中国学者和西方学者的解释与注疏[27];(3)信奉“信、达、雅”、追求“化境”。刘绍铭曾指出,闵福德认为严复的“信、达、雅”三律,扼要切实,永不会过时;若要补充,或可从钱锺书说,再加一律:“化”。[28]与以前的翻译一样,闵福德在翻译《易经》时同样信奉“信、达、雅”、追求“化境”。

三、闵福德的易学思想内涵

1.《易经》本为卜筮之书,

后来才成为智慧之书

闵福德开宗明义地指出,中国典籍《易经》的根源就在于古代的占卜[29];而且在《导论》部分,他专门设置了《从占筮到智慧之书》(from oracle to book of wisdom)一节,阐述《易经》如何从远古的占筮经过《十翼》等注疏而逐渐成为中华民族的核心典籍,并且指出阅读或者引用《易经》能够触及中国人的心灵,而《易经》中的阴阳、道、孚和修养等,一直到20世纪都几乎占据了每一个中国思想家的头脑。[30]尽管如此,闵福德在全书的编排上却并非如此,而是相反:第一部分是翻译并诠释作为《智慧之书》的《易经》,而第二部分才是作为《青铜时代的占筮》的《易经》。

2.还《周易》古经以本来面目

闵福德指出,这部书的第二部分将回溯到更早的时期,那时候还没有儒家、道家、新儒家和其他任何哲学诠释,这主要反映在本书的第一部分;将注释都从《周易》古经中剥离开了,只翻译并诠释“彖传”和“爻辞”。由此一来,现代读者便可以直接接触未经修饰的意象和象征。《周易》古经诞生之时,正是(先民)占筮、献祭和萨满依然活跃之时,直接质问宇宙。因此,他认为《周易》古经能够提供现代读者—咨询者(reader-consultant)一种见识古人如何看待并体验这个世界的潜在可能,而且极少数书能够做到这一点。基于此,如果要参考其他材料的时候,闵福德坚持主要使用早期的材料,例如《诗经》和《楚辞》等;为了掌握《周易》古经的读音,他主要参考著名瑞典汉学家高本汉的著作《汉文典》(grammatica serica recensa)。[31]为了与通行本相区别,闵福德特意请友人、台湾艺术大学廖新田教授为他撰写了《周易》古经的六十四卦卦名。根据闵福德参考过高本汉的巨著《汉文典》可以推断,他认定《周易》古经的第一卦卦名是“倝”,读音为“gan”(按照韦氏拼音,则拼为“kan”),表示“日出”之义[32]。

图1 通行本《易经》与《周易》古经第一卦的

比较[33]

从图1可以看到,通行本《易经》的第一卦与《周易》古经的第一卦从字形和意义上都是不同的,前者代表“天”,而后者只是象征“日出”;而且“彖辞”也不一样,前者是“元亨利贞”,而后者是“元享利贞”。将后来的注疏剥离了之后,闵福德认为“贞”就是“贞问”或“占卜”之意了,所以他将其译为“augury”或“divination”,从而还《周易》古经以本来面目。

3.《易经》是文学之源

闵福德指出,《易经》经文具有诗意这一方面被忽略。事实上,《易经》正是一部文学作品,是中国文学传统最早也是最深的源泉之一,常常被引用和提及。跟《诗经》一样,《易经》最早的文本包含着口头的、程式化的材料,那时候文字、文字—魔术和文字—音乐之间紧密相连。[34]闵福德的这种认识,是受了辜理蔼(richard allan kunst)的影响。辜理蔼注意到了《易经》中一些词汇的重复性和程式化性质,而且他还注意到《易经》如果用古音来诵读的话,很多现在听起来不押韵的在古代是押韵的,例如音“yu”(如“羽”、“雨”)与“ye”(如“野”)押韵,音“yuan”(如“渊”)和“shen”(如“身”)押韵。[35]由于这种原因,闵福德在翻译这一类句子的时候,他倾向于保留原来的韵脚,例如他将《诗经·旱麓》中的“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翻译为:

falcons fly

in the sky;

fish leap

in the deep.

正因为如此,他将“或跃在渊”翻译为以下形式,具体可参见表3:

表3 乾卦第四爻爻辞“或跃在渊”的翻译

从以上文字的翻译来看,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闵福德对于《易经》文学方面特质的保留,这是他易学思想的表现之一。

4.综采多家,推崇《易理阐真》

闵福德对于易学的理解并不执于一家一派,而是综采多家,什么最有助于读者理解,便采用哪种解释[36]。他明确表示,历史上有无数易学家的注释(exgesis),但是他并未蹈袭任何派别的注释,而是采用随文注疏(running commentary)的方式,将所有有助于当代读者理解的注释都汇集在一起。这一点与林理彰只采用王弼的注释是完全不一样的。当然,因为全真派道士刘一明(1733—1821,号悟元子)的诠释对他很有启发,所以节选了很多刘一明的注疏。[37]闵福德服膺的既不是理雅各和卫礼贤推崇的宋易(以朱熹为代表的),也不是林理彰追随的汉易(以王弼为代表),而是清代刘一明的全真易。[38]

5.强调《易经》的实用性

通观闵福德的《易经》英译本全书,可以看到他特别强调《易经》的实用性。这主要表现在书中的两个部分:“如何用《易经》占卜”(how to consult the i ching)和“致谢”(acknowledgements)中。

在“如何用《易经》占卜”部分,闵福德贞问自己翻译《易经》是否及时?通过八个步骤予以解释:提出问题(the question)、得到卦(arriving at the hexagram)、注意这一卦及其结构的问题(what to notice about the hexagram and its structure)、解读这一卦(how to read the hexagram)、注意由这一卦而得到的变卦及其结构的问题(what to notice about the second hexagram and its structure)、解读得到的变卦(how to read the second hexagram)、关于这两个卦(contemplating of the hexagrams)、得出结论(conclusion)。

而在“致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易经》的精髓已经深入到闵福德的深层文化结构中,例如他非常自如地将君子(true gentleman)、孚(good faith)、诚(sincerity)、既济(completion)、应(resonance)、未济(incompletion)、利见大人(it certainly profited me to see shi great man)、贞(steadfast或steadfastly)、厉(danger)、德(inner strength)和凶(inauspicious)等易学核心语汇和思想都融入到自己的“致谢”中去了。

四、结 语

毫无疑问,闵福德新推出的《易经》是一部相当成功的译本,必将引起世界范围内的“《易经》热”乃至“中国文化热”。闵福德所译的《易经》之所以能有如此高的成就,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其荦荦大者可归结为如下四点:

第一,他高超的汉语水平,以及完美的母语能力,是这一成功的必要保证。正如李欧梵所说,“从霍教授的译笔中我悟出一个道理:翻译中国文学古典名著,非但中文要好,“汉学”训练到家,而且英文也要好,甚至更好!英国的译界前辈卫理(arthur waley)即是一例,他并非汉学家,所以对中文原典的了解或有瑕疵,但他的英文绝对一流。”[39]

第二,严格的汉学训练为闵福德翻译《易经》提供了坚实的语言基础。从18岁在牛津大学开始学习汉语,到跟霍克思教授一起翻译《红楼梦》,再到翻译如《孙子兵法》、《聊斋志异》等中国优秀典籍,闵福德的汉学英译水平逐步得到了提升。

第三,对古今中外易学著作非常熟稔。从闵福德的《易经》译本中我们可以发现,闵福德对于古今中外的易学著作和《易经》译本非常熟悉,并且有精深的理解。

第四,有柳存仁这样一位非常专业的古典文学专家做自己的老师和朋友。正如理雅各翻译《易经》时仰仗王韬,卫礼贤翻译《易经》时与劳乃宣学易,霍克思到中国来通过与一位河北老人学习《红楼梦》来学习汉语一样,柳存仁对于闵福德翻译《易经》也是非常重要的。

闵福德的中国典籍翻译实践对于中国文化对外传播无疑是一个相当成功的范例,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文化要真正“走出去”,除了翻译本身这一内部要素必须予以充分关注之外,也要特别重视翻译合作与人才培养等提升中国文化国际影响力外部路径[44]。所谓“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此之谓也。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英语世界的《易经》研究”(项目编号:12bww011)

参考文献

[1] 卢静:“历时与共时视阈下的译者风格研究”,上海外国语大学博士论文,2013年,第69页。

[2] 据刘绍铭介绍,闵福德翻译《鹿鼎记》始于1994年,其幕后推手是其业师暨岳父霍克思教授。详见刘绍铭:“《鹿鼎记》英译漫谈”,载王秋桂编,《金庸小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9年。

[3] cyril birch, “preface”, in john minford and joseph. s. m. lau eds.,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antiquity to the tang dynasty, hong kong: the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00: xli.

[4] yang tsung-han杨宗翰 trans and annotated, john minford with rachel may ed., “mengxiang discoursing on the i ching”, in tracks in the snow (《鸿雪姻缘图记》) – episode 44 from an autobiographical memoir by the manchu bannerman author wanggiyan lin-ch’ing完颜麟庆”, china heritage quarterly, no. 21, march 2010. see http://www.chinaheritagequarterly.org/scholarship.php?searchterm=021_lincing.inc&issue=021, accessed december 1, 2014.

[5] 闵福德提到柳存仁是他学习《易经》的老师,也是他的朋友。详见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3.

[6] 详见“闵福德的中国文化情”, http://www.ouhk.edu.hk/wcsprd/satellite?pagename=ouhk/tcgenericpage2010&c=c_etpu&cid=191155146600&lang=chi&body=tcgenericpage, accessed on nov. 28, 2014.

[7] 管黎明:“汉学家闵福德翻译出版英文《易经》”,见美国《侨报》(the china press),2014年11月14日,详见http://ny.usqiaobao.com/spotlight/2014/11-15/58960.html, 访问日期:2014年11月28日。

[8] john minford, “嘉 the triumph: a heritage of sorts”, china heritage quarterly, no. 19, september 2009.

[9] [日] 长谷部英一:“日本《易经》研究概况” 见《中华易学大辞典》编辑委员会编:《中华易学大辞典》(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891-901页。

[10] 杨宏声:“朝鲜半岛《易经》研究概况”,见《中华易学大辞典》(下),第882-890页。

[11] 李伟荣:麦丽芝牧师与英语世界第一部《易经》译本:一个历史视角,《中外文化与文论》,2013年第3期, 第11—23页。

[12] 详见李伟荣:《英语世界的<易经>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

[13]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9.

[14] 高本汉:《汉文典》(修订本),潘悟云等编译,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年,第72页。

[15]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505.

[16]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509.

[17]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505-507.

[18]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xxi-xxix.

[19]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795-815.

[20]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15-16.

[21]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15.

[22]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16.

[23]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xxvii. also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803-804.

[24]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806.

[25] 刘大均、林忠军译注:《周易经传白话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15-319页。

[26]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20-21.

[27] 李光地纂,刘大均整理,《周易折中》,成都:巴蜀书社,2010年,第19页。

[28] joseph a. adler, a review on “john minford, trans., i ching (yijing): the book of change”, in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vol. 14, no. 1, 2015: 151-152.

[29]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4.

[30] 刘绍铭:“《鹿鼎记》英译漫谈”,《文字不是东西》,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220页。

[31]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xii-xviii.

[32]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ix-xvii.

[33]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501.

[34] 高本汉:《汉文典》(修订本),潘悟云等编译,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年,第72页。

[35]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9, 505.

[36]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511.

[37] richard alan kunst, “the original yijing: a text, phonetc transcription, translation, and indexes, with sample glosses”, ph.d. dissertation in oriental languag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berkeley, 1985, p. 72.

[38]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19-20.

[39]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510.

[40]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xvii-xviii.

[41]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 xvii.

[42] john minford, i ching: the essential translation of the ancient chinese oracle and book of wisdom, ny: viking, 2014, pp. xvii-xviii, xxi-xxiv.

[43] 李欧梵:“大江东去——杂忆两位翻译大师”,《苹果日报》,2011年8月28日。

[44] 李伟荣: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外部路径研究——兼论中国文化国际影响力,《中国文化研究》,2015年第3期,第29—46页。

作者简介

李伟荣,文学博士,湖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文化对外传播、西方易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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